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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记
又到五一，我翻出那枚生锈的工牌，背面粘着的半截秧苗枯萎。1975年五一节，赵解放蹲在水田里，掐下秧苗尖儿递给我：“留着，等回城了，这就是‘文物’！

一、1971年春：知青点的油灯

赵解放睡我上铺，十六岁，瘦得像竹竿，夜里翻身时床板嘎吱响。他枕下总压着“经济”牌香烟——他偷了家里五块钱，说是“下乡的盘缠”。

五一节前夜，生产队改善生活，赵解放把分到的三片肥肉挑出来，偷偷塞进张阿婆的搪瓷缸。后半夜他饿，我分他半块玉米饼，他咧嘴：“等老子当了劳模，请你吃回锅肉！”

下田时露水还没散，赵解放裤腿卷到膝盖，小腿上横着伤疤——去年冬天偷公社萝卜被狗咬的。他插秧时爱较劲，非要比谁栽得直，尽管手指头泡得发白。日头爬到头顶，他忽然从泥里抠出个蛤蟆，冲我喊：“加餐喽！”

二、1975年五一：蚂蟥与钢钎

那年的五一节特别闷。公社布置了“五一插秧擂台赛”，他代表我们知青组出战。

水田里浮着绿萍，蚂蟥顺着腿肚子往上爬。赵解放后腰别着竹筒，每半小时就让我往他背上浇凉水：“脑壳清醒才栽得直！”晌午毒辣的日头下，他栽完最后一株秧，直挺挺栽进泥里——中暑了，手里还攥着把秧苗。

晚上他输液，发现他裤兜里揣着个铁皮烟盒，里面装着七颗钢钉。他说是从钢厂捡的：“等回城当了工人，老子要炼一炉好钢。”

三、1979年冬：汇款单的温度

返城后我们在钢厂当学徒，赵解放分到三号转炉。他总把工装前襟敞开，露出被钢火烤得发红的胸膛，说这样“透气”。每月15号发工资，他雷打不动去邮局填汇款单，收款人写着“乐山红旗公社刘老汉”——当年被他偷了十八只鸡的老农。

有次我撞见他啃冷馒头，棉鞋破洞露出脚趾。他嘿嘿笑着，摸出张汇款回执：“刘老汉孙子考上中专了。”那张薄纸边缘磨得起毛，像片风干的树叶。

四、1998年秋：下岗名单上的红圈

钢厂改制那年，赵解放的名字被红笔圈着，像块将熄的炭。他蹲在车间门口抽了一包烟，突然抄起钢钎砸向废弃的加料车，他吼：“老子的工龄比这破车年纪都大！”

第二天他揣着补偿金去了乐山。回城时背着一袋红苕，分给下岗的工友。张阿婆托他捎来的腊肉，他切成二十八份，用油纸裹着，悄悄塞进困难户的门缝。

五、2003年清明：最后的钢钉

肺癌确诊时赵解放刚满五十。我去医院看他，床头柜摆着个盐水瓶，泡着根黢黑的钢钉——1998年下岗那天废料堆里扒出来的。他瘦成一把骨头，手指还在虚空中比划：“三号炉…该第二铲了…”

临终前，他从枕头下摸出个铁盒。里头是1975年的工分本，内页夹着张纸，“把我骨灰撒在钢厂排污河——当年插秧的水田，早被这河水浇透了。”

六、2023年五一：铁锈里的秧苗

如今的钢厂改成了生态公园，河里游着锦鲤。我蹲在河边撒赵解放的骨灰，风卷起灰白的尘，落在柳树上。树干上刻了行小字：“赵老大栽秧处。”

回家路过超市，电子屏滚动着“五一欢乐购”。货架上摆着腊肉，包装袋印着“知青记忆”四个烫金字。我忽然想起1975年那个闷热的午后，赵解放顶着满脸泥巴，把偷藏的鸡蛋塞给跛脚老汉：“五一节快乐啊！”